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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式三中三公式表:父亲、母亲和我

    2019-09-13 09:40 来源:奉节县文联

    出尽特玛与连码意思 www.dgrvk.tw 杨璐珲

    我的父亲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不过他这个农民因为当了很多年的村干部,有点小资。让他自己引以为豪的是曾经用毛笔画过毛主席像;村里家家有事情都是请他写对联和礼单;农村很多实用技术他都毫不含糊:比如砌灶,比如捡瓦(给旧瓦房的房顶查漏补缺),比如编背篓和箩筐……

    以前在老家每年过春节时,他都会买来红纸,用他在村里大家公认的好字写上对联,还要亲手剪坟票给祖辈挂坟。父亲充满了他们那个时代的革命浪漫主义精神。女儿们都回家了,兴致一来他会用他的大嗓门吼几嗓子革命歌曲,我记得他最喜欢唱的歌就是《解放军进行曲》和《二月里来》。因为他是个有几十年党龄的老党员,所以也很无私很乐于助人。我们那里需要建一个村小,由父亲负责,被小人告他贪污,经过上级检查结果不仅没有贪集体一分,大队竟然还欠了父亲的工钱。母亲常常用这件事来证明父亲的过于无私甚至是老实巴交。

    我的母亲一直是当地的民办教师,她最大的特点就是办事很有主见,思维很敏捷,有点文化人的傲气。因为穷乡僻壤多数人都曾经是母亲的学生,所以母亲在我们老家很受尊敬。男人们有些弄不清的大是大非都会问我母亲,媳妇们的家长里短也喜欢和她聊聊。

    所以,除了在母亲面前显得有些自卑外,惯常父亲的自我感觉很良好。

    小时候,印象中父亲和母亲配合相当默契。一般是父亲种地,偶尔开会,母亲包揽了洗衣煮饭喂猪的一切家务,然后教学生,空余时间也会去地里帮忙,人情往来和孩子读书都是母亲在操持。

    忙碌辛苦的他们很少吵架。

    父亲母亲一共生了四个女儿,我排行老四。

    或许在教育孩子方面父亲曾经和母亲发生过分歧,他一赌气便对我们不闻不问了;或许他认为自己把力气活干了就是对家庭的最大支持;或许他只知道一门心思把母亲交代的事情一件件做好……

    反正记忆中从学校到家里往往返返,父亲从来没弯下腰过问过我的生活和学习。只是任劳任怨为这个家庭劳动着,从来没和我提过他心里在想什么,从来没问过我在想什么。唯一和父亲有印象的交流就是对着地里喊“爸爸,吃饭——”,爸爸高声回答:“回来哒哟……” 

    我铁了心地认为父亲重男轻女,我在他心中是可有可无的。尽管他有时候心情很好时会逗我说喜欢幺女儿,我依然不置可否。

    因此,成年后的我多数时候更关注苦难的母亲:时常和母亲倾心交谈,站在女性的角度去倾听母亲心中郁结很久的不满,然后我和她一起把父亲一次次贬得一无是处。

    母亲说她生我们几个女儿时父亲都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并没在她身边,这是作为女性的我替母亲不能接受的;母亲说她即使是剁猪草手受伤了,他都不知道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刀,这样的不懂体贴也是作为女性的我替母亲不能原谅父亲的;母亲还说他们唯一一次打架了父亲作为一个男人竟然躺在床上不起来,作为男人耍赖是我不能接受的;母亲又说父亲完全没有主见,什么事都要问她怎么办,我想父亲也太没担当了吧;母亲还说外人指着他鼻子骂他他都不会还嘴,回到家和她争执时声音还很大,这真是又懦弱又无理……在母亲心中他不是一个体贴合格的丈夫,在我眼里他似乎完全失掉了一个男子汉应有的尊严……我拿着工作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他买一件新衣服,他老跟我说哪里哪里不怎么合适。我在想父亲也活得太真实了,表达方式太过直接不会说好听的话怕也是母亲不能接受的吧。

    在母亲对父亲的“申诉”里,父亲被一次次坐到了我们心灵的审判席??凸鄯治瞿盖妆г垢盖椎牟煌夂跏呛芏嘈〗谖侍猓罕热绮还惶逄?,不够灵活,不够阳刚,生活能力差……这些并不代表父亲真的一无是处,可我从来没试图给过父亲哪怕一次辩解的机会。

    很多时候我把父亲忘了,完全忘了。

    逐渐的我认定我的父亲和母亲他们和谐的外衣下充满了矛盾,他们的个性完全不搭边,客观的说他们一直没体会过完美婚姻里两个人之间的恩爱和甜蜜,如果粉饰太平的形容他们仅仅属于互补类型。

    母亲从一开始对当时被动无奈的选择婚姻这样的方式便有着强烈的抵触情绪,想抗争却又无力。然后她总是希望重塑这个生命中唯一的男人。父亲不论怎么做都会离母亲对一个理想中的另一半的要求相差甚远。然后在挑剔的眼里怎么做都不够,矛盾由此而生。

    在父亲的生活圈子,如果母亲没在身边,其实他很活跃,喜欢开玩笑,有幽默感,也很有表现欲。

    父亲有时也会很冤枉地想母亲怎么一点都不柔和。偶尔和我们说起母亲的个性才恶生生地有些无可奈何地说:“你妈呀,一辈子都是嗯个(这样),没得一个好面相。”

    虽然这么说,一辈子下来,他大到种田,小到穿什么衣服都习惯性地小心翼翼问着母亲:“这个可以吗?那个怎么做?” 

    从老家搬走后,父亲告别了农耕生活。近几年,因为条件不成熟,主要是遵照母亲的意见,父亲总是被安排到不同的地方,有一个不容他拒绝的理由就是帮各个子女的忙,他是愿意牺牲自己的需要的。父亲在老三那里,母亲便在老二那里;母亲在老三那里,父亲便在老四这里;母亲来老四这里,父亲便被安排到老二或者老大或者老三那里……但是不管母亲怎么说,父亲都会照着做,只是坚决要求春节必须和母亲相聚。所以我的父亲和母亲近十年都是春节相聚后就各奔东西。

    母亲对父亲说:“以前把你管紧了,现在还你自由。”母亲不想安排父亲做这做那了,他反而没什么耐心了,变得越来越小气。偶尔他会像小孩般和母亲吼叫:“我就是要你安排,要你管,你不说我就是不晓得。”母亲执拗地不再搭理他。我们便会发现父亲时不时撅着长长的嘴在那里生着闷气的样子。而每年分别时父亲总是斜着眼睛问母亲同样的问题:“今年过年在哪里过?”每每母亲总是爱理不理的样子。我知道父亲很懊恼,考虑要兼顾二老的感受,很多回我便大声向父亲保证:“相聚是一定的,暂时的困难是我们对不起你们,您先去帮帮谁,然后再安排。”说这个话时我的底气是不足的,因为我知道不论如何安排母亲是老样子,父亲也会是老样子。

    每每想着父亲愁眉不展求助的眼神和歇斯底里地吼叫,我才觉得我们对父亲自然的忽略显得多么无情和冷漠。

    父亲很悲哀: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没多少人,对母亲言听计从却总是讨不到母亲的好,女儿们很多时候又都和母亲心连着心。生命中最重要的这几个人都几乎没真正很用心关注过他。

    这时我心里充满了愧疚。

    细想一想,其实父亲是爱我的。

    我们童年时他对我们的爱就是出门带回来的糖果,收玉米的时候砍的玉米杆。有需要出力气的地方他抢先就出了。一句话,好吃的会省给我们吃,重活多数是自己顶着干。无私善良,不怕吃苦受累只为家庭的稳定,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从不吵我们,也不打我们,总是乐呵呵的,轻声细语,这不是爱是什么?

    他总是一门心思尊重母亲对我们的安排,为他的女儿们骄傲着,这不是爱是什么?

    平常我们要求的事情他一定会一丝不苟地完成,这不是爱是什么?

    只为了接我,他在车站等了整整半天。我嗔怪他说没必要这么早就来等啊,他热情的用手搂住我的肩膀说:“我怕错过了,你是我的幺女儿,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幺儿哦。”这不是爱是什么?

    走几十里山路只为给我送很多他自己亲手种的豌豆黄豆,这不是爱是什么?

    父亲有时也笑嘻嘻的对着我说:“只有我这个女儿,不论多么不高兴她都可以让我笑起来!” 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

    想着这一幕幕,我心里涌上了难得的温情。 

    在我现在看来,父亲其实有很多优点:勤劳,朴实,节俭,善良忠诚,思想单纯无私……母亲优点也不少:有魄力,能吃苦,有思想,很能干,心很慈悲……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看到对方的优点,却习惯地夸大对方的缺点。

    面对他们的矛盾我曾经很纠结,为了他们能过上更安然的老年生活,我对母亲说:“爸爸至少很听话,体力好,相互照应也是一个伴。”然后我又对父亲说:“不管怎么说,妈妈还是没让你操很多心,现在她身体不好,你要多多给予照顾。”他们都对我的意见表示认同,可是他们当面继续似乎谁也不需要谁的样子。

    找不出更好的方法时我直接对“战斗”中的他们表态:“你们都是我的长辈,我是不可能帮着老爸去说老妈的不是,我们也不可能帮着老妈数落老爸。”可是在单独面对他们任何一方时我又不得不附和并劝慰,只为了他们能和平共处。

    有时我在想要是哪一天,突然母亲一见到父亲便笑逐颜开,哪天父亲在母亲面前不再唯唯诺诺,我们一定会感觉很奇怪吧。正常的状态就是磕磕绊绊一辈子,看惯了对方生气的样子,不生气倒显得不太正常。也许这就是他们彼此早已经习惯的方式,这里边应该充满了永远无法割舍的恩情。

    这样一想我又觉得对于父亲和母亲的关系也许是我多虑了,其实他们的矛盾并没有他们的行为和语言表达出来的那么不可调和。

    他们应该是相互关心的,因为相守一辈子需要很强大的理念支撑。我想他们之间除了责任、习惯也应该还有很多关于爱的回忆,只是他们生活的时代决定了他们的表达方式是一味的相互挑剔和指责。

    听父亲在什么地方又吃了亏,上了当,母亲一定义愤填膺,其实母亲是关心父亲的;在父亲要出门时,母亲总是把衣服给他准备好,口里不停的责怪他冷了不知添衣服,热了又不知道脱衣服,其实母亲是担心父亲的;吵着父亲不喝那口烟不行吗的母亲其实是在关心着父亲的身体的;大声命令父亲拿着钱尽管去买想买的零食的母亲其实是希望父亲能凭着自己的高兴劲用钱的……

    对着母亲小心翼翼说“你还是让我来做点什么嘛?”的父亲其实是很愿意替母亲分担的;在饭桌上给母亲夹好吃的菜的父亲是关心母亲的;在电话里对母亲嘘寒问暖的父亲是心疼母亲的;一门心思想听母亲安排的父亲其实是很佩服母亲的,他对母亲的依赖也是对母亲最大的肯定和欣赏……

    他们之间没有冲动,只有责任;不会结束,只有期待。

    他们虽然总是试图把对方塑造成理想中的样子,却并没有真正厌恶到想要放手,最终会相守到彼此的生命尽头。这相对现在经历了自由恋爱一生气就领离婚证的小青年们其实是很需要的一种状态。

    我开心地看到他们已回归自然——安排的母亲乐意继续安排,被安排的父亲继续开心地被安排,就这样相互照应乐在其中共白头。

    希望在余下的更多的岁月我有更多地机会让他们一起欣慰,一起满足。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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