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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码11 22是吗:当代女隐

    2019-09-23 10:04 来源:奉节县文联

    出尽特玛与连码意思 www.dgrvk.tw 周圣元/文

    沉寂多年的乡村,早已满目苍翠,坡坡岭岭,铺满绿得发亮的树木花草,挤挤挨挨,密密匝匝,别有风味。贱兮兮的花花草草见缝就长,矮趴趴的灌木丛铺满每一寸土地,喧腾腾的高大乔木主宰山野。多年前几乎被砍光的清香温暖的松树柏树樟树,免除人类的刀砍斧斫肢解用度之后,给点阳光就一片灿烂,脸盆粗的数不胜数,能做檩椽的不计其数,能搭棚子的木料,满眼都是。

    回乡的这些日子,余静秋心里塞满山野般乱七八糟的心事,竟然忽略了这些亲爱的松树。意识到松树可以派上大用场时,她心里安妥下来。她要创造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幸福生活,有这些清香温暖的松树就足够了。

    余静秋选定的这个地方,让她心里温暖如春。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片树叶,每一块石头,每一坨土坷垃,都是那么熟悉。这熟悉的世界,让她安心极了。就这里了!我将在这里重拾我的幸福生活。从这里回归我的童年,度过今生余下的所有日子。只要不被打扰,一切都不成问题。她的想法单纯美好而正常。

    在学校搞后勤的姐夫待她如亲妹妹。她将想法执著地说了三遍之后,姐夫就理解了她,也依从了她。要不是姐夫帮忙,凭她的力气,想搭出这样漂亮舒适的棚屋,做梦去吧。姐夫砍了几根碗口粗的松树,再砍了一些杯口粗的杂木,割了一堆上好的茅草,买了几丈塑料布,丁丁当当,起早贪黑,仅用周末两天,一个如今绝无仅有的漂亮棚屋就完工了。真是堪称杰作??!静秋眼里扎满热爱生活的灼热光芒。

    棚屋的位置,正是小时候做梦的地方。静秋无兄无弟,只有一个待她很好的姐姐。姐姐比她大六岁。她每时每刻都离不开姐姐,是姐姐忠实的跟屁虫。小时候,她和姐姐睡在一间屋里。她爱蹬被子,还老是缠着姐姐讲故事,啥乱七八糟的故事她都听得津津有味,惹得姐姐很烦,可她小时候真是个赖皮,姐姐怎么都甩不掉她。那间记忆中的温暖睡房,如今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老房已垮塌,宅基地已复垦。说是复垦,其实没人种了。如今野物成灾,种不成地,父亲老得抬头都困难,腿也无法挪动,想种也不可能了,再说也不划算。父亲交待过:“种不成地没关系。我死了,你们就将我种进那块地里去吧。”

    凭着依稀的印痕,静秋知道,这个被森林围困长满荒草的地方,就是小时候做梦的地方。她今后的打算,就是继续在这里做梦,那将是她真正的幸福生活。倘若父亲死后种进这块地里,自己就可以在父亲的陪伴下,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

    重归这片熟悉的山林,余静秋顿时落后时代几十年。一切都太简陋。不过,有什么关系呢?

    余静秋不用电。她不羡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何况,她用过电。在深圳皇家酒店作清洁工时,她用过很多很多电,她负责的楼层整日整夜灯火通明,那得用多少电呀?虽然那不是她有意用的,但她每天夜里都会心疼,一层楼一晚上浪费的电,在老家一年就够了吧。她心里没底。更没底的是,二十多层的皇家酒店一天得耗多少电,一个月,一年,又得耗多少电???那么,偌大的深圳,流光溢彩的无边灯海,耗费的电量,只怕一个发电厂也供不上吧。余静秋无端地觉得自己用了太多的电,简直是罪孽深重!如今,她不需要用电了,心里反而笃定稳妥。

    没电,她反而感觉轻快多了。电视、电饭煲、电炒锅、电吹风、电热毯、烤火器,凡依赖电力才能启用的东西,通通打了减省。虽然只是十多平的棚屋,但少了这些电家什的累赘,显得宽敞无比。棚屋宽展了,心也敞亮了。一个人,生活可以大打折扣的。小时候,没电,煤油也金贵得很,大多数夜晚摸黑玩耍,有时天一黑就上床睡觉,睡不着也得睡,不是照样过来了吗?那时真是漫漫长夜??!除非不醒,一醒就再难入眠了。醒着,夜就无比漫长。这些记忆,如高清数码电视画面,仿佛昨天的事儿。余静秋糊涂时,分不清是童年的记忆,还是昨天刚发生的情景。她说:“要是有一碗红烧肉,那就是神仙日子??!”她身边只有一条狗。狗望望她,不解地趴下脑袋。要是有人听见了,也会不解的:如今谁还在乎一碗红烧肉?多数人血脂超标,不敢放开吃红烧肉,改吃脂肪含量低的鸡鱼了。余静秋血脂不高,四十多岁的人了,依然年轻,健壮,面色红润。她身材高挑,虽有发福的迹象,却并不臃肿。消化功能很好,无论吃什么,不管怎么吃,都始终保持着良好身段和固定体重。她也不明白原因,可能是她勤快吧,只要眼里有活儿,就闲不住。过去在家如此,后来在皇家酒店做清洁工时仍如此,虽然工资是固定的,她也要一天到晚忙得像架机器。好像只有如此,才能保住一个勤快女人的光荣称号。事实上,皇家酒店对她爱店如家还是看在眼里的,她年年被评为金牌员工,年年加薪,加上节俭,折子上存款就越来越多。从小穷惯的她,认为自己是个富人了。虽然她这点存款在深圳连一个卫生间都买不到,但她仍然十分高兴,这是她自食其力养活自己之后存下的巨款,每一分钱都如她擦得锃亮的酒店玻璃一样干净。

    余静秋年轻时是个衣服架子。她身架高挑,衣服一上身,人就飘逸得像只花喜鹊。大姐夫袁劲夫那时还是教师,她读初中时,大姐夫是她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对她自然关爱有加。那时她还没长开,瘦小,羸弱。初三快毕业的那段时间,她像夏天的植物一样疯长,个儿窜得风快,虽仍瘦弱,却多了一点女娃的韵味。眼见着以前的衣服短得穿不出去了,却只能将就着穿。家里贫困,母亲长年病病叽叽,父亲连几张嘴都顾不过来,哪还顾得了小女儿的个儿长短。大姐夫看在眼里,回家跟大姐一说,就给她做了两身新衣,把她高兴得忘乎所以。不过,让她感到异样的是,大姐夫送给她衣服的时候,竟当着同宿舍几位女同学的面,大大咧咧地拍拍她的脑袋瓜。有生第一次,她有了大姑娘的感觉。大姐夫也真是,就算你身份不一样,也不能随便拍一个大姑娘的脑袋瓜呀。不过,她来不及多想,大姐夫一走远,几个同伴就凑过来,非要她当场试穿不可。在一片羡慕嫉妒恨的起哄声中,她换穿了其中一套。哇!简直太时髦了!漂亮得赛过画报上的模特儿!几个同伴夸张地尖叫。在这青春的尖叫声里,她的人生有了一种崭新的体验。生活真好!人生真好!时光真好!姐夫真好!她又换上另一套衣服,那感觉,真是美死了。她似乎嗅到了一丝城市的气息。也不是城市气息,而是现代气息,对,就叫摩登。这么说,自己也成摩登女郎了?接下来,她很快就印证了自己的摩登。当她穿着新衣服,抬头挺胸穿行在校园里时,她收获了那么多惊叹的、好奇的、嫉妒的、不解的、不屑的、痴呆的目光,这些目光,有来自老师的,也有来自学生的。不过,那些惊叹的、痴呆的、留恋的目光,大多来自不同年龄的男性。

    更惊讶的,当属姐夫袁劲夫。他仿佛看到了神奇的魔术一般,两身漂亮的衣服,魔术般让柴禾妞一样的小姨子脱胎换骨了。上课时,袁劲夫有意无意地老是朝余静秋瞟,偶尔还会有一瞬间的灵魂出窍:班上什么时候来了一个漂亮的洋妞?好在他思维敏捷,会巧妙地化解自己一时的尴尬。但是,让他这个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没想到的是,他班上这些从懵懂渐渐走向开化的女孩,不把精力集中在他的讲授上,而是努力捕捉老师讲授之外的神情。这群鬼丫头,发现袁老师看他小姨子时异样的神情,心海里就波澜起伏了。余静秋出众的身段和漂亮的脸蛋,本来就让她们嫉妒得暗里咬牙切齿,这下子更是惹了众怒,牙根就恨得痒痒起来??翁蒙?,她们是各自为阵的散兵游勇,一时还没想出解恨的好办法,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她们再也容忍不了了??魏?,这群幼稚的散兵游勇聚集在一起,就足以兴风作浪了。

    她们兴的风作的浪,不过就是叽叽喳喳说是道非:

    你们说,袁老师是不是喜欢上余静秋了呀?

    不会吧?余静秋是他的小姨子呀。

    切!你也太幼稚了吧。姐夫喜欢小姨子,不是天经地义吗?

    是呀!我老是听人说,小姨子,半边妻,小姨子是姐夫的半个妻子呢?

    哎呀!你个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呀,就敢这样乱说?

    切!我有什么不懂?你以为,袁老师真有那么大方?要是不喜欢余静秋,他舍得花血本送她两身这么漂亮的衣服?

    别乱说!袁老师夫妻恩爱得很,接济接济小姨子,也是应该的呀。

    是应该的??晌揖褪强床还哂嗑睬锬浅裘赖乃姥?。

    你们发现没有,袁老师的眼睛珠子,都牢牢沾在余静秋身上了!他那双眼睛,放出的是贼光,色迷迷的。

    袁老师不会勾引小姨子吧?

    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看也是。小姨子可比他老婆漂亮多了。

    七嘴八舌的议论,经过长时间发酵之后,校园里就谣言四起,说袁老师勾引小姨子余静秋,甚至还说余静秋怀了孕,偷偷打了胎,那两身漂亮衣服,就是袁老师对小姨子的补偿。

    一时间,校园里所有人都知道了袁老师和小姨子的风流韵事。

    面对老师、同学那隐隐约约的指指点点,余静秋以为仍是评说她的漂亮,但她总感觉不对劲儿。直到有一天,姐姐面色凝重,将她叫到校园里一个隐秘的角落,她才如梦方醒。姐姐说:“我坚信,你姐夫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是那样的人。但人言可畏呀!”

    余静秋第一次尝到了心寒的滋味。她不想上学了。但她不甘心。难道自己就这样走出校园?不行,无论如何,都要念完高中,考不上大学,再出去打工。

    在即将初中毕业之际,她转学到离家三十里的一所中学去了。

    可是,她心里的雾霾,并没有随着校园环境的改变而散去。

    那个年代,高考就是挤独木桥,考上大学就意味着毕业能分配工作,端铁饭碗。余静秋连大学的边都没沾上,只好汇入南下打工的滚滚洪流。不过,毕竟有文化,无论干什么,都能很快上手。让她没想到的是,在一家港资服装厂干了不到一年,正干得得心应手之时,香港老板来厂里视察,偶然发现厂里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女工,委婉表达了包养的意愿,吓得余静秋连夜逃遁了。

    余静秋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从小就懂得,名节,是一个女人的命根子。自己的名声已经受到过一次伤害,她必须谨小慎微,不能失了名节,葬送一辈子的幸福。她想了几天几夜,虽然打工能让自己经济独立,但自己一辈子的幸福更重要,所以,她决定回乡,当务之急是解决婚姻大事。

    就这样,她在回乡三个月之后,就与刘百胜结了婚。

    刘百胜本是一个人人看好的青年,为人妥帖,事业心强,那颗年轻的心不怕脏累,成天在养猪场操持。左邻右舍无不称羡这桩良缘。但刘百胜的狭隘偏执,最终断送了这段美好姻缘。

    多年前,刘百胜也在那所中学读书,听闻过余静秋和袁劲夫那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在一晃而过的恋爱阶段,他一度顾虑过那些传言,怀疑余静秋和她姐夫之间真有故事,但他实在放不下她的美色。天赐良机,他岂能放过。放在以前,以余静秋的眼界,他连想都不敢想。就算她已有瑕疵,仍不失为一方美玉。因此,他没及细想,也不愿多想,就与余静秋结了婚。

    要是刘百胜坦诚一点,婚前不将自己的内心世界捂得那么严严实实,余静秋就不会这么被动了。正是因为他这种猴子捡块姜——想吃怕辣丢了可惜的心理,埋下了婚姻破裂的种子。最初,两个人也蜜糖似的,恩恩爱爱,莺莺燕燕,一年后生下一个胖儿子,小家庭幸福和谐??善骄驳纳畋硐笾?,总是暗流涌动,刘百胜的狭隘渐渐崭露头角,他竟然怀疑儿子刘小力不是亲生的。此念一动,就再也按捺不住了,再看儿子,怎么看怎么像袁劲夫。这还了得!

    那天他从猪场回来,看见妻子正逗儿子,那浓得化不开的天伦之乐本应令他陶醉,他却一下子怒火万丈:“余静秋,你老实交待,这娃儿是不是袁劲夫的野种?”

    余静秋漂亮的面部轮廓,瞬间变得狰狞凌厉:“你发什么疯?听谁嚼舌根了?”

    刘百胜强词夺理:“我没发疯。我就看着这娃儿像袁劲夫,你怎么解释?”

    余静秋像看怪物样盯着丈夫:“你自己的亲儿子,硬看着像别人,你有病???”

    刘百胜前后左右看了一圈,的确再没看出儿子哪儿像袁劲夫,况且余静秋又有了身孕,他只好作罢。

    余静秋心寒了很久。真是越怕什么,却偏偏越来什么。她把名节看得很重,丈夫却偏偏挖出那段不堪的往事,她的心沉重得像坠了石头。

    倘若刘百胜能够收起狭隘和猜疑,假以时日,他们的婚姻也许会持续下去,家庭仍会和谐美满?;橐龅谋局什皇峭昝?,而是将就,如果一点都不将就,世界上大多数家庭都将破裂。刘百胜不但没有收起狭隘和猜疑,反而变本加厉,越发感觉到绿帽压顶。女儿刘小豆出生之后,妻子还在坐月子,他就迫不及待追问:“你说这丫头像谁?”

    余静秋从丈夫的神情听出弦外之音来了。她实在没心情答理。

    刘百胜又说:“你看,这丫头像不像袁劲夫?”

    余静秋泪如雨下。

    刘百胜仍没住嘴:“没话说了吧。你和袁劲夫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这是旧情复燃??!”

    余静秋百口莫辩。她不想解释。倘若男人怀疑你,你越解释他越怀疑。她伤心的是,别人误解她,倒没什么,丈夫误解她,她还怎么过得下去?夫妻间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了,还过个什么劲儿呀?

    她横下一条心,与刘百胜离婚!

    可她想得太简单了。打断骨头连着筋,结婚容易离婚难。她和刘百胜已有两个孩子,既然刘百胜怀疑不是亲生的,那就带走。她相信自己不会让孩子饿死。

    她决绝地说:“既然你不信任我,这日子也别过了。离婚吧。”

    刘百胜吃惊地问:“离婚?孩子怎么办?”

    她悲愤交加:“你不是怀疑孩子是野种吗?我带走!”

    似乎一直在监控似的,公公婆婆适时出现了。婆婆说:“离婚?说得轻巧!谁说孩子是野种?”

    余静秋说:“妈,你也听到了,刘百胜怀疑两个孩子不是他亲生的,还污蔑我生的是袁劲夫的野种。你说,刘百胜这个杂种还是不是人?”

    婆婆愣眉愣眼望着她,仿佛她是来自外星的怪物。婆婆瞪了她好一阵,理智到底没能占上风,愤怒地说:“以前恁没看出来呀,你还真不是个东西!今儿一个离婚挂嘴上,明儿一个离婚相威胁,谁怕谁呀?离婚就离婚!不过,两个孩子得留下。”

    婆婆都这么说了,余静秋也没啥好说的,当天就和刘百胜离了。两个孩子留在了刘家。

    余静秋哪曾想到,自己口无遮拦,无意中触到了婆婆的痛处。婆婆最忌讳别人骂儿子杂种。婆婆还是姑娘时,村里来了个生意人。姑娘当时水灵灵的,像一只顶花带刺的黄瓜,惹眼得很。生意人相貌堂堂,很有风度,最让人佩服的是他的口才,什么事情经了他的嘴,就兴致盎然,格外令人迷醉。纯洁如玉的姑娘不经意爱上了那个生意人,成天失魂落魄。生意人自然看在眼里,喜在心上。他故意吊着姑娘,不露声色。姑娘哪受过这罪?在一个深夜,她鬼使神差,豁出去献了身。第二天,她企图再温鸳梦时,生意人却杳无影踪。后来,姑娘怀了孕,呕吐得厉害。父母以为她病了,也没多想??珊罄此枷曰沉?,母亲一追问,才发现她身上隐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纸包不住火,没办法,在媒人的反复撮合肆意糊弄之下,她才敷衍了事嫁到了刘家,没多久又匆匆忙忙生下了刘百胜。那些年,她受够了别人的指指戳戳。有人私下里骂儿子杂种,她也唯有忍气吞声的份儿。丈夫虽然心里有数,但生性老实忠厚,遇见天大的事,也不哼不哈??稍绞钦庋?,她越觉得对不起丈夫。好在后来,她又为丈夫生下一儿一女,日子就这样安安稳稳过下来了。时日一久,再也没人戳脊梁骨了,渐渐地也没人骂儿子杂种了,生活幸福,岁月静好??伤幌氲?,儿媳竟骂儿子杂种,是可忍,孰不可忍?本来她还打算好好劝劝小两口的,毕竟都有两个孩子了,但儿媳有口无心的杂种之骂,在她听来,简直石破天惊,她才说出那番不计后果的话来。

    她不想回娘家。在娘家呆着算咋回事呢?不管谁对谁错,也不管根源在哪里,她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妇,这是不争的事实。她平生第一次想到一个残酷的字眼:命运。

    办完离婚手续,正值正午。想想没啥可去之处,就跳上一辆中巴,直接去了长途车站。她心头怪怪的,村里人出远门一般都要赶一个大早,赶不了大早,也尽量在太阳出来之前出门,她却在太阳当顶之时出门了。是的,从她跳上中巴那一刻起,她就算出门了。她想哭,却强忍住了,中巴上都是熟人,当众哭鼻流涕她做不出来。她知道,真正的痛苦,只能独自承受。强忍住了哭,心里却疼得一抽一抽的,两个幼小的孩子,从此不在身边了,她再也无法照顾他们疼爱他们了。她心里又恨起丈夫来,恨起婆婆来。那么明显的事实,他们怎么就拧不清呢?就算婆婆拧不清,你刘百胜还拧不清吗?新婚之夜,我疼得受不了,床单上还留下一块殷红的血迹,你难道都忘了?也好,这样狭隘的男人,也没啥值得伤心的。她的心硬了??墒?,想到两个孩子,尤其是襁褓中的女儿,她的心又软了。她后悔没有据理力争,再怎么着,也不能抛下襁褓中的女儿呀?

    她又悄悄回到那家港资服装厂打工,不用说,她干得很好,自食其力绰绰有余。工作仍是那么得心应手,心里却无着无落,一会儿空落落的,一会儿又堵得心口满满的。两个孩子,总让她牵肠挂肚。

    年底,她被浩浩荡荡的回乡人流裹挟,迫不及待地回到家乡。近乡情更怯。及至要到家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归处。她试探着回到婆婆家,她太想孩子了。天啊,乖巧的儿子竟然抱着妹妹,在院子里逗鸡玩,两个孩子都拖着鼻涕,显见得是冻着了。她的眼泪如决堤的黄河水奔涌而下。她啥都顾不得了,扔下行李,跑向孩子,哽咽无声。两个孩子懵懂之中,她已将女儿抱在怀里,又紧紧搂了儿子,眼泪止不住,一串串掉在孩子身上。这一幕自然被婆婆看在眼里,婆婆心软了,躲在厨房里不出来。儿子刘小力不知所措,扯起嗓子喊:“奶奶,奶奶。”婆婆装作没听见,躲着不出来。她知道婆婆就在家里,正在厨房做饭。她啥也不指望。她就想看看孩子??吹搅礁龊⒆诱饷炊?,这么乖巧,她心里好受多了。她打开鼓鼓囊囊的行李包,拿出准备好的衣物,将厚厚的棉袄给女儿穿上,将漂亮的羽绒服给儿子穿上。又取出两双棉鞋,给女儿和儿子穿上。女儿还是个梦虫,瞪着一双黑珍珠般纯净无邪的大眼睛,任人妆扮。儿子穿上新衣新鞋,立刻变了个人,脸上也活泛多了,竟冲着她喊:“妈妈。”她再一次泪如雨下,搂住儿子,亲个不停。婆婆始终不出来,她的心就结了一层冰。

    余静秋不知道的是,婆婆虽然躲在厨房不出来,但并非她想象的那样心硬如铁。都是女人,婆婆的心也是柔软的,看着她与两个孩子亲近,她的眼泪也在无声地流淌。这当妈的走了,她这当奶奶的照顾得再好,终不如当妈的熨帖??伤站坎缓妹娑远?。这些漫长的日子,她既想儿媳,又恨儿媳。多好的儿媳呀,都怪自己那杂种儿子不争气,不省心??刹痪褪歉鲈又致??但儿媳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当着公公的面骂儿子杂种。那是她心里的死结呀。过后,她也在心里责怪自己一时冲动,造成永远无法弥补的裂缝。

    即使用脚后跟想一想,余静秋也知道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她紧紧地搂着两个孩子,默默地流了一场泪,狠下心来,将女儿仍然塞给儿子抱好,哽咽着说:“小力,你是哥哥,今后你要好生照顾妹妹。”叮嘱完儿子,亲亲女儿的小脸蛋,又亲亲儿子的额头,她提起行李,转身走了。

    儿子哭着喊:“妈妈你别走。”

    儿子又喊:“奶奶,妈妈又走了。”

    听着儿子伤心地哭喊,她的心揪成一团,疼得喘不过气来??伤蛔?,又能怎样?

    她狠狠心,转身冲出院子。一冲出这熟悉的院子,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归路了。她机械地挪动着脚步,不知道要往哪里去。直到眼前出现娘家那亲切熟稔的土屋,她才遽然一惊,原来在她的意识里,眼前只剩下娘家这条归途了。

    余静秋打死也不会想到,娘家带给她的不是嘘寒问暖,而是令她寒心颤抖的尴尬困境。母亲见到她,脸上没有一丝笑纹。母亲长吁短叹,嘴噘得比猪嘴还长,蹙着鼻子,皱着眉头,挂着两张苦瓜脸,看都懒得看她一眼。父亲始终没抬眼皮,但显然知道她回来了,不明不白地回娘家来了,不是拖儿带女热之闹之回娘家,而是寒索索孤零零回来寻求庇护之所。父亲只管使劲吧嗒旱烟,浓密的烟雾淹没了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怯生生叫了一声:“妈。”没听见应声。又怯生生叫了一声:“爸。”还是没听见应声。她立时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企图装出赖皮相,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她转身要走,却听母亲说:“回都回来了,天都黑了,你想野到哪里去?”一个野字,又一次戳伤她的心,可母亲毕竟说话了。她的喉咙松动了,声音从夹缝里钻出来:“我去大姐家住几天。”浓密的烟雾中传来一声炸雷:“再去你大姐家,我打断你的腿!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原来,她给父母丢了人!喉咙里一大堆话风起云涌,可一句都挤不出来,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她到底没跨进娘家的门槛。也没去大姐家。

    总不能风餐露宿,她去了倪凤鸣家。

    倪凤鸣和她同在那家服装厂打工,初中时还同过两年学,平时关系还不错,这次也是一同挤火车回来的。倪凤鸣倒是勉强接纳了她。农村最看重的春节将至的节骨眼上,一个并非家庭成员的女伴来到家里,到底还是格格不入。余静秋呢,感觉自己就是跳入这个其乐融融家庭的一个不和谐音符,怎么看怎么别扭。那天晚上,她纠结万千,辗转难眠,偏偏夜阑人静之时又传来倪凤鸣与丈夫亲热的不雅声响。这两口子也苦,一年到头也就春节期间能红红火火亲热一阵。就这,还被她这个外人打扰。真是作孽啊。要是自己不离婚,这会儿,只怕也在与刘百胜亲热吧。唉,怎么想到刘百胜啦?难道自己对他还没死心?

    天将亮未亮时,倪凤鸣丈夫起夜,竟摸到她床边来了。悄无声息,毫无征兆。她发现有人拉扯被角,睁眼一看,就看到一张男人的脸,模模糊糊的,分明热力四射。她瞬间清醒如溪水。决绝地裹紧被子。好在那男人看懂了她的决绝,知难而退。她松了一口气,心里却更堵得严严实实:看来,倪凤鸣家也非落脚之处。

    大清早,看到满身家常的倪凤鸣,正准备打招呼,却听倪凤鸣无头无脑蹦出一句:“这也不是个事呀!”

    她怔住了。莫非,倪凤鸣察觉了丈夫凌晨的不轨?比起倪凤鸣来,她自信更有女人味儿。倪凤鸣瘪塌塌的,似乎发育不良,该鼓胀的地方,却坦荡如砥,该细柔的地方,偏偏又粗硬如柱。总之是少了一点女人味儿。她在这儿,无异于饿狼身边搁了一块新鲜的羊肉,能不让人设防吗?当然,她也许是多疑了,倪凤鸣觉得春节将至,她待在她家碍手碍脚,或者担心她大过年的无家可归,心里不是滋味儿,也未可知。她不哼不哈可不行,于是说:“凤鸣,给你家添麻烦了,我走了。”说罢,提上行李就要走。

    倪凤鸣赶紧说:“静秋,你清早巴早地去哪里?就在我家住下来,过年后我们一起出门。”

    余静秋说什么也要走。理由很说得过去:“叫花子也有三天年呢。这大过年的,我呆在你家成何体统?”

    倪凤鸣想想也罢,只是担心地问:“那你去哪里?”

    她说:“回娘家。”

    娘家再也回不去了。

    余静秋下意识地跳上南下的长途大巴??盏吹吹某迪崂镏挥兴桓龀丝?。此时南下的长途大巴,完全是冲着南边仍然汹涌的回乡潮去的。有的乡亲,为了多挣一点可怜巴巴的节日加班工资,将行程抵得满满的,非得除夕之夜才能到家。余静秋同情这些手足般的乡亲。但比起此刻的自己来,这些乡亲比她处境更好:他们再苦,还有盼头,而自己,盼头都没了。她感觉脸上刺痒,抬手抹一把,手掌湿漉漉的,啥时候流下了这汹涌的泪水?

    回到服装厂,投入一成不变的生产流程,她就成了机器人,没有悲哀,没有痛苦,只有劳作。即使在新春佳节,厂里仍然有将近一半工人在生产。她不过是其中不起眼的一员罢了。

    且慢!谁说她不起眼?她太起眼了,漂亮,忧伤,使得她鹤立鸡群。有几个男工嘀嘀咕咕议论:这么漂亮的女人,还干这么苦的力气活,傻呀!节日里劳作的男人总是躁动不安。此刻,倘若回到故乡,他们一定是当大爷,睡大觉,喝大酒,过几天神仙日子??伤腔夭蝗パ?!社会是多么不公,命运是多么残酷!如果自己再不找一点乐子,那还有啥劲???几个男人密谋的乐子,就是想方设法将那个漂亮的女工约出来喝酒,就当是在这遥远的异乡吃团年饭。

    他们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五个男人共同出资,决不让美女出一分钱。只要有美女陪他们吃这顿异乡的团年饭,他们这个年就没白过。平时惯于抠门的五个大男人,今天也要奢侈一回了。于是,他们选择了价廉物美的川菜馆,点了一桌子麻辣鲜香的川菜,又点了三瓶五十多度的二锅头,热热闹闹吃喝起来。他们已经知道眼前的美女叫余静秋,也是渝东北人,百分百老乡。喝酒之初,他们还很拘谨,说话细声细气,小心谨慎。那个席长当仁不让地说:“美女,能请到你一起吃这顿难得的团年饭,是我们的荣幸。我们是老乡,认识了,今后就要互相照应。我们几个难得大大方方在一起吃顿饭,今天就来个一醉方休。你能喝就喝,不能喝也没关系,反正要吃高兴喝高兴。”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余静秋会主动要求喝酒,而且还要齐头并进,他们喝满杯,她也喝满杯。他们喝了一杯又一杯,她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她豁出去了!这些天的压抑,悲伤,她受够了,今天她要通通抛弃。本来就想喝酒,何况还有老乡主动邀请她,何乐而不为呢?一杯又一杯二锅头下肚,她畅快多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又不止我一个女人离了婚,又不是我独一份命运不济,谁没有走背运的时候?还是啥都别想了,调整心情过好每一天吧。

    余静秋凌晨醒来,不知道身在何方。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自己睡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她摁亮顶灯,眼前的情景让她惊呆了,狭小的租屋里,摆放了五个上下铺的架子床,架子床的下铺上歪七扭八躺着五个男人,此时正鼾声如雷,天塌下来也与他们无干似的。屋子里气味乏善可陈,酒气、汗气、脚臭气、尿骚气,混杂着浓烈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搅和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浊气。第一次过量饮酒后翻胃的感觉,哪经得住这股浊气的逗引,哗啦一下子,她不可遏制地呕吐起来,顷刻间便吐出一大滩更加恶臭的秽物。她迅速逃离了那间恶心的租屋。

    清醒之后,她想起今天正是大年初一。天光尚早,远远近近,寂静无声。她发现那间租屋就在厂子外面不远。她和姐妹们的那间同样狭小的租屋,离那间租屋近在咫尺。几大步跨进租屋,两个没回家过年的姐妹睡得正香,其中之一正说梦话,一句也听不清,但听得出兴致很好,也许正与家人团圆呢。唉!但愿她不要醒来。

    悄悄洗漱之后,重新躺在狭小的床上,企图再睡一觉解乏,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她想起昨晚那团年饭,自己多么荒唐,竟然没说半个不字,就答应了他们的邀请。他们并没强迫她喝酒,她偏要逞能,还齐头并进,连怎么醉的都不晓得。当然,他们什么时候散场的,她是怎么跟着他们去到那间租屋的,自己有没有失态的举动,说没说出格的话,一概不知。这就是酒男们所谓的断篇吧。她的确断篇了。但愿自己没做出荒唐的事吧。

    异乡的年,少了年味,添了孤独,寂寞,无聊。春节三天,厂家给再高的加班费,她也不会去加班。那些留守在厂的,多数都在拼死拼命地加班。她没心情。正月初五开始,厂里逐渐热闹起来??蠢?,他们回一趟老家,仅仅过了几天年啊。她从他们脸上看出了无奈和落寞,心里无端地悲伤起来。厂里的人逐日增加,元宵节之后,很快就满额了,厂子每一个角落都攒动着人头。

    正月刚完,余静秋隐隐约约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可她并不明了所以然,也不知道谁是主角。她一向没有八卦的恶习。及至倪凤鸣的一番问询,才让她如梦初醒:“静秋,除夕那天你是不是和几个老乡一起吃团年饭了?与那几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厂里一些人传得恶心死人了,说什么你与几个男人轮番作战,通宵狂欢,大战三百回合,那才是真正过大年呢。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余静秋愤怒极了。她渴望破坏一点有价值的东西,摧毁这个恶心的世界??伤裁炊济挥?。即使将这个几千人的厂子一把火烧掉,又能怎么样呢?世界照旧恶心。她自己也会令所有人恶心。

    平静之后,她向倪凤鸣讲述了那顿年夜饭:“从你家出来后,我并没有回娘家。我回去过,父母认为我丢了他们的脸,我不想看他们拉长的青黑的脸,本来想去姐姐家住几天,但想想那些可怕的流言,就转身去了你家。我也知道去你家不合适,但我实在没地方去。我不想打扰你们,就回厂里来了?;乩春?,心里悲凉得很。大年三十那天,几个老乡不晓得什么原因邀请我一起吃团年饭,我心情正不好,想喝酒,就随他们去了。他们本来没让我喝酒,但我想喝。我想醉,醉了就什么都忘了。我也不知道怎么醉的,更不知道怎么睡到他们租屋去的。我凌晨四点醒来后,他们正在酣睡,看样子都喝醉了,衣服都没脱就睡了。我也一样,仅仅脱了皮鞋,连外套都没脱就睡着了。我决定回到自己的租屋去,一下床,哗哗啦啦一阵呕吐,一大堆秽物吐出来了,人也好受了许多。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没去理会那堆秽物,拔脚就走了。凤鸣,你说,我与他们能有什么事?谁这么无聊,编排这些来恶心我?”说完这些,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倪凤鸣劝慰她:“女人遇到这种事,只有自认倒霉。你千万别去解释,越解释越像真的一样。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过段时间,那些谣言就会阴消的。”

    正如倪凤鸣说的那样,谣言很快就平息了。厂里几千号员工,每天都有层出不穷的新鲜事,谁还纠缠余静秋那点旧事呢?

    但余静秋自己一直很纠结。在她眼里,名节重如山。倘若那些龌龊的谣言传回老家,正好给了刘百胜口实,他就会顺理成章坐实以前的猜疑。天??!真是越怕什么,偏偏越来什么。她已经乱了阵脚。那两三个月,她简直心烦意乱,脸庞瘦了一大圈,以前合体的外套,似乎也略显空荡了。倪凤鸣看在眼里,知道症结所在,但她一样不知所措。不过,她还是决定好好开导开导她。

    倪凤鸣趁单独相处时问她:“静秋,你与刘百胜还有复合的可能吗?”

    余静秋反应很激烈:“那个死人!我怎么可能与他复合?他竟然怀疑自己的亲生儿女是野种!你说,我还能容忍他吗?”

    倪凤鸣担心地问:“那你打算咋办?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呀。”

    余静秋很沮丧:“我能咋办?天下乌鸦一般黑。再找,也不一定能碰上可靠的。”

    倪凤鸣想起余静秋在她家借宿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也沉默了。她一直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丈夫起夜时,她也被扰醒。鬼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要起夜,说不定早就起了歹心,想趁机占余静秋的便宜,也未可知。她不理解的是,她回家这几天,应该是把丈夫喂饱了的,可他还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苫八祷乩?,谁叫余静秋那么漂亮呢?倘若换作自己,说不定也会动心的。所以,她明知余静秋没地方去,仍让她走了。男人啊,真没一个好东西!

    虽说对男人失望,对婚姻沮丧,但倪凤鸣仍然建议:“静秋,你还年轻,既然刘家你不可能回去了,那就不如再向前走一步,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

    余静秋把头摇得像风车。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纠结不已,倪凤鸣的建议也不是没道理。且不说她还年轻,单就自己这一辈子来说,也不可能就这样孤苦伶仃过一辈子啊。她一天不再嫁,那些心怀不轨的男人就会来纠缠她。如果她再嫁了,有了家室,他们或许就收敛了??伤翟诤ε?。倘若再次遭遇刘百胜那样的男人,那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她再嫁了,还能去看两个孩子吗?想到孩子,她的心痛得揪成一团。

    纠结了整整一年,余静秋咬牙前进了一步,嫁给了同镇不同村的老光棍傅长陶。此人三十多岁了,家里要什么没什么,吃了上顿操心下顿,但余静秋看中他老实。她盘算的是,给他生个一男半女,下半辈子好好过日子。

    世间事,十之八九难如意。余静秋生下一个女儿,傅长陶脸拉长如瓦刀,阴冷如结了一层冰,连名字都懒得取。她自个儿给女儿取名傅大妮。傅长陶一门心思想要个儿子传宗接代,似乎傅家门庭兴旺真是天大的事。余静秋忍气吞声照顾女儿。为人妻者,传宗接代支撑门庭是应尽的本分。她希望接下来能为傅家生个儿子,可她没想到第二胎生的还是女儿。傅长陶哭丧着脸,如丧考妣,也没心思出去挣一分钱。傅长陶父母早逝,他不顾月子里的母女俩嗷嗷待哺,成天只是喝酒,喝醉后就骂骂咧咧,“扫把星”、“赔钱货”之类的恶骂充斥着几间破屋。他恨不得将这小丫头扔出去喂狗。余静秋只好顺嘴叫小女儿傅小妮。

    余静秋死的心都有。真不该听倪凤鸣的。要是自己不跨出这一步,就不会有这些不堪。更不堪的是,小女儿满月那天,她想弄点好吃的发发奶水,这些天奶水一直不足,都不够小女儿吃。傅长陶喝得醉醺醺的,看清老婆在煮腊肉,气不打一处来:“好哇,你这败家婆娘,老子喝几口寡酒,没得一点下酒菜。你搜干刮净找好吃的。”说着就重重地掴了老婆两个耳光。

    余静秋被掴得眼前金星直冒。她也火了:“你眼瞎了?我奶水不够,孩子饿得呱呱叫,不沾点油水,孩子哪来的奶吃?”

    傅长陶吼:“咿呀,还敢跟老子犟嘴!”铺天盖地一顿拳脚,落遍余静秋身体的每一寸肌肤,让她躲无可躲,拦无可拦。她没作无谓的挣扎,任凭男人踢打。傅长陶瞧见女人轻蔑的眼神,更加气急败坏捶打起来。女人始终一声不吭,男人也打得累了,便歇了手,动起了刀子一样嘴:“你以为老子不晓得你那些烂事?读初中时,你姐夫就把你肚子搞大了。嫁到刘家,还不检点,竟然生了两个野种,被撵出家门。在服装厂打工,为了一顿饭,竟让五个男人轮番上床。老子见到过破鞋,但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破鞋。老子晓得,你都破得没人要了,才嫁给老子的。不晓得这两个丫头片子,又是哪个男人下的种。”

    原来,傅长陶的老实,都是伪装出来的。

    夜很深了。林子里黑得怕人,一些夜里出没的动物,总在远远近近的林子里弄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余静秋脑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她是如何陷入这一片密不透风的树林的,一点印象都没有。她只知道,她要远离那个恶魔般的男人。至于两个女儿,她也只能狠心抛弃了。她的心疼得厉害,但她已经麻木了。她一直呆在茂密的林子里,这是第几天了?她不知道。不过,有什么关系呢?好在她不会饿着,林子里有的是野果野菜。也不会渴着,林子里到处都有清冽冽的泉水。同样不会冻着,她寻了一个洞子,弄了很多干燥的茅草,打了一个地铺,躺上去软绵绵的还挺舒服。林子真是一个偌大的宝库??!难怪那么多动物都能在林子里繁衍生息。你傅长陶本事再大,也找不到这个地方来。你有本事,就让两个女儿饿死好了,反正是你傅家的骨血,与我何干?

    当余静秋这样胡思乱想时,她已经在广阔茂密的山林里呆了七天七夜,她的神经已经浑然不觉地出现了些微错乱。

    第八天,当袁劲夫发动一大帮学生找到她时,她蓬头垢面,瘦弱不堪,神情呆滞,形同野人。昔日那个活泼漂亮的小姨子再也回不来了。袁劲夫的心剧烈地疼痛起来。都是那些可恶的流言害了她??!这么些年,为了躲避那些随时都可能迎风飞舞的谣言,他一直不见小姨子,即使路上遇见,也尽量躲避。他知道谣言在仍然封建落后愚昧无知的乡村是怎样生长起来的,完全不需要水土空气和阳光,就能茁壮成长,顷刻间长成遮天蔽日的大树,将你覆盖得见不到一丝光亮。星期六那天,他在镇上撞见耷眉耷眼衣衫褴褛的傅长陶,想见小姨子的日子一定不好过,就拦住他问了句:“静秋怎么样???”

    哪知傅长陶乜斜着眼阴阳怪气地说:“能怎么样???又生了个野丫头,心里有愧,自己跑了,都一个星期没回家了。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

    袁劲夫知道傅长陶混蛋得很,动不动就怀疑老婆,一醉酒就对老婆拳脚相加,心里顿时一紧:“她不是刚满月吗?孩子谁带???你是不是又打她了?”

    傅长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德行:“我是捶了她一顿,你心疼了?要不,你把她们娘儿三个带回去,反正不一定是我傅家的种。”

    袁劲夫气得肺都要炸了,也顾不得大庭广众,去他妈的谣言!滚他妈的是非!他揪住傅长陶衣领,左右开弓,狠狠扇了这个混蛋连襟一顿耳光。他咬牙切齿地问:“你把余静秋到底怎么啦?她现在在哪里?”

    傅长陶清醒过来,支支吾吾说道:“那天喝醉了,我的确打了她一顿,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我估计,她可能躲在山上的林子里去了。都七天了,小丫头天天哭闹,我这造的是什么孽呀?”

    袁劲夫顾不得围观者复杂的眼光,吼道:“如果余静秋有个三长两短,看我怎么收拾你!”

    然后,他跟老婆说了这个情况,老婆急得眼泪长流:“什么也别说了,赶快找人。”

    思来想去,只有发动学生,才能扩大寻找面。班上的大部分学生利用课余时间,把整个山林都钻遍了,遍寻每一个可能的角落,天将落幕时分,才在那个不起眼的小山洞,找到已不成人形的余静秋。

    袁劲夫心慈,看到小姨子这个样子,心都要碎了??伤硗愤熳×?,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默默地蹲下身,在几个学生的帮助下,将小姨子背了起来。这么些年,他都没有好好地关心过她,没有帮助过她,甚至一句安慰的话都没说过。他有愧啊。作为一个坦坦荡荡的人民教师,竟然被流言蜚语打成了缩头乌龟。他知道,小姨子无兄无弟,一直是把他当成亲哥的,他也一直喜欢这个小妹妹??墒?,上百年潜流般流传下来的乡村流言,姐夫就是不能与小姨子亲,似乎一亲就什么故事都会发生。去他妈的流言!他再也不会害怕这些流言了。以前他那么担心,害怕,不也把小姨子害苦了吗?他决心以后好好照顾她,就像照顾自己亲妹妹那样,尽量少让她受伤害,受委屈。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了满脸泪水。泪水滴到林中的枯叶上时,他才惊觉,身边还有这么多学生呢。他掩饰着擦去泪水,可刚擦去,泪水又淌下来了。索性让它尽情地流。

    袁劲夫就是这样流着泪把小姨子背回家去的。

    余静秋的姐姐,甚至觉得女儿辱没了门庭的父母,看到此刻已奄奄一息的余静秋,也都哭了起来。

    余静秋产后营养没跟上,又有产后忧郁症,加之受毒打后在林中躲藏时惊恐不安,导致身体极度虚弱。在娘家将息了两个多月,才慢慢得以恢复。身体尚能慢慢恢复,可受到伤害的心灵,落下了永恒的印记:她患了精神分裂症。

    这期间,傅长陶到岳父家来过,岳父岳母都没给他好脸色。当初余静秋嫁给好吃懒做家徒四壁的傅长陶时,他们就不同意。但他们拗不过,也管不了,再说名声越来越臭,想再嫁个条件好点的也难,只好由她了。余静秋一见到他,就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大喊大叫,张牙舞爪,还顺手抓了一把锄头,朝他气势汹汹奔来。傅长陶眼里,余静秋完全成了疯婆娘。他不想做她锄下之鬼,麻溜儿转身逃了。

    傅长陶还在打如意算盘:好好诳诳老婆,在岳父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用他的诚心打动老婆一家人,然后顺顺利利把老婆接回家。老婆只要回了家,两个丫头就有人照顾了,小丫头就不会成天饿得嘶声哭闹了。

    他惶惶如丧家之犬。都怪自己糊涂,干什么不好,偏偏要那么丧心病狂地打她。她月子里想吃点有营养的发发奶,也在情理之中,自己竟然那么斤斤计较,还与她争什么下酒菜,都是那几口猫尿惹的祸啊??囱?,余静秋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了。至于今后,谁说得准呢?此刻,他最希望的,就是老婆不要真疯。要是老婆真疯了,这个家就彻底没希望了。

    此后,傅长陶又来过几次,可他一来,余静秋就发病,眼前有什么家伙什,操起就往他身上抡。有次,只差一点点,弯弯的镰刀就要砍到他肩头了。也就在那一次,袁劲夫正好也在老丈人家,看到那阵仗,马上跳出来,吼道:“傅长陶,你就死心吧。静秋不可能再跟你过了。”

    傅长陶正气急败坏,就口无遮拦:“不跟我过,跟你过呀?”

    袁劲夫心里本就窝着一股火,这时也顾不得斯文了,抬手就是两耳光,打得傅长陶口鼻窜血。别看他是教师,发起火来,也能势不可挡。傅长陶没想到这个连襟会打他,扑过来要还手,袁劲夫一个剜心脚,踹得他像一个破麻袋扑倒在地,好半天爬不起来。袁劲夫说:“你就是一条赖皮狗!连女人都养不活,反而还打女人,活该一辈子打光棍。余静秋真是瞎了眼啊,嫁给你这样一个窝囊废。我明确地告诉你,余静秋不可能跟你回去了,再回去就要死在你手上。两个女儿是你傅家的,你自己看着办。”

    此后没多久,余静秋身体渐渐康复,只要没有外界刺激,就不会发病,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她要去深圳继续打工,父母有些担心,袁劲夫却鼓励她走出去。于是,她就去了深圳,在皇家酒店做了清洁工。本想再去服装厂,但那里也是是非之地,不去也罢。深圳是早已熟悉的城市,她就自己去应聘。她不挑剔,清洁工技术含量相对较低,加之她外观形象姣好,就应聘上了。

    这份薪水不高工种不被人看好的工作,倒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她珍惜得很,尽心尽力,酒店制度她奉若神明,上司吩咐她谨遵照办,入住客人她视若上帝,逐渐在酒店积累了人缘,她在这里也很安心。上司对她满意,挑不出她多少不是,倒发现她真是贴心贴肺以酒店为家的好员工。酒店董事长也被惊动了,趁开董事会之机,特意观察她的工作态度,还假扮外商要挖她去,她说:“我哪也不去。”追问缘由,她说:“酒店上上下下对我特别好,没歧视我是清洁工低人一等。酒店给了我归属感。所以,就冲着对得起酒店,我也要好好干下去。”董事长追问:“那你知道我的身份吗?”她说:“不管你是啥身份,我都不会去你那里的。”

    董事长两眼放光地看了她几眼。在董事会上,他激动地说:“一个清洁工,倒懂得感恩,视酒店为归属。如果我们的员工都像她那样,我们的酒店将创造世界一流的服务品牌!”都要学习余静秋。上上下下都知道了这个成天在眼面前晃悠的清洁工叫余静秋,心里也是敬佩。不过,对于余静秋来说,最大的实惠是被评为金牌员工,董事会特批给她大幅度涨薪。钱多不咬手。但她惭愧之余,更尽心尽力为酒店做事。

    在皇家酒店干得久了,难免机缘巧合碰见熟人。倪凤鸣本来很少有闲心外出的,出来一天就少一天的工资,但她那天病得发蔫,实在不想上班,就请了假。虽请了假,在家里却心里发慌,就利用这难得的闲暇逛一逛街。当她路过皇家酒店门口时,发现那个穿着工装的清洁工酷似余静秋。都走过了,却倒回来,追着背影看,几乎就确认了,却不敢认,眼前这个女人更漂亮了,也更有风韵了,脸庞也白皙多了。她正发愣,却被余静秋看见了,余静秋也一愣,但很快走过来,拉住她的手。两姐妹好久都没见了,亲热个没完没了。倪凤鸣问:“静秋,你那两个女儿还好吗?”余静秋沉默了,继而神情呆滞。倪凤鸣马上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赶忙岔开话题,可先前的活络再也回不来了。分手时,余静秋讷讷地说:“别告诉其他人我在这里。”

    此后十几年,倪凤鸣守口如瓶,余静秋深居简出,没人知道她一直静静地呆在皇家酒店,当然姐姐和姐夫除外。她也只跟姐姐一家人联系,傅长陶和两个女儿的情况,刘百胜和两个孩子的情况,包括父母的身体状况,都是通过姐姐姐夫知道的。但岁月这条河了不得。岁月越流逝,余静秋越思念几个儿女。远隔千山万水,几个儿女默默长大成人了。她特别想看一看几个孩子现在的样子。她已积累了五十多万元存款,可这些存款她派不上用场。存钱为什么呀?她在金碧辉煌的皇家酒店呆不住了,坚谢挽留,回乡了。

    诸法空相,变乃永恒。父母变老,儿女成人,田园荒芜,树木疯长。与树木一同疯长的还有人心,还有房价。余静秋没想到老家的房价高得让人发疯。她那点存款,刚够在县城买一套一百平以内的清水房,退到乡镇场镇,一套房也要二十多万。她还没拿定主意买不买,一些苗头就让她始料未及。

    首先是刘小力的爷爷奶奶怂恿他来接亲妈回去,说要养她的老。家乡的老规矩,女儿嫁出门就是婆家的人了,不会养娘家父母的老,只有儿子才有义不容辞的养老责任。余静秋为难了,她虽然早改嫁了,可刘小力仍是她亲儿子,养她的老也是天经地义的。她没想到刘家公婆如此老谋深算,嗅着钱味儿就出招了。刘百胜几年前遭遇一场莫名其妙的车祸,折腾完家底之后死了。让她欣慰的是,刘小力已成家立业,学会了操作挖掘机,靠手艺自食其力养家糊口,媳妇也知书达理,对她客客气气,尊敬有加。更让她欣慰的是,刘小豆也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职高毕业后在县城一家大超市做收银员。

    可话说回来,她改嫁之后,虽然这么多年没回傅家,可她名义上仍是傅长陶的老婆。她的初衷是买一套房子,将傅大妮、傅小妮两姊妹接到一起住,她再到县城做一份工,安安稳稳过日子。这不,傅长陶听说她回来了,还听说她要买房子,猜想这些年她存了不少钱,也差遣两个女儿来接妈妈回去。见到两个女儿,她的心都碎了,眼泪吧嗒吧嗒直掉。两姊妹含胸低头,衣衫粗劣,一看就有自卑感,在学校里一定没少受歧视。母女连心啊。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带着两姐妹逛了一整天县城,给她们买了里里外外的衣服鞋袜,又让她们进理发店理了头发,带她们进餐馆啜了两顿好吃的,两姐妹立时不一样了,那个高兴劲儿呀,让余静秋自己也回到了十七八。

    此后半年,余静秋倒成了香饽饽,被刘家子女和傅家两个女儿争抢得不亦乐乎。其实,几个子女都不想为难她。刘小力心里虽有些冷淡母亲,但他毕竟是男子汉,毕竟是儿子,赡养母亲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但他并不想用母亲的钱,一分一厘都不想沾。内心深处,他是恨母亲的,不用母亲一分钱,明显有赌气的成分,有让作母亲的自己去反思的意图,还有暗藏着争一口气的心思:你不是从小抛下我走了吗?没有你我不是照样长大了吗?刘小豆倒是跟她亲热,但似乎总隔着一层什么,客客气气里透着见外,给她买衣服,她不要,请她吃饭,她不吃,直接给她钱,她死也不接。余静秋就明白了,心也冷了。她知道不能怪小豆,当年离开刘家时,小豆还那么小,连母亲的记忆都没有,让她如何与她心连心???生养,生养,既得生,也得养。生了他们兄妹俩,可没有好好养他们啊。深深的自责和愧疚,贯通到她全身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神经末梢。她的心更冷成冰坨了。至于傅大妮和傅小妮姐妹俩,自个儿尚不能独立,父亲又是那样一个立不起来的男人,对母亲就格外倚重。两姐妹希望母亲回家,救她们出水火??赡盖撞⒉辉敢饣啬歉黾?。她们知道原因,也知道父亲死盯着母亲那点钱。她们还知道,只要父亲拿到了钱,要不了多久,母亲攒的那些钱就会打水漂,日嫖夜赌,吃喝玩乐,父亲最钟情的逍遥生活,温柔之乡,都是要钱支撑的。她们也不想母亲回家,可她们又向往和母亲生活在一起,内心纠结万分。

    可是,刘家老两口和傅长陶可不管孩子们怎么想,也不管余静秋怎么想,只是睁大双眼盯着她那笔钱。刘家老两口亲自出马,见到余静秋时,态度也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从小力小豆从小受的苦说起,说到读书的艰难,说到从小没妈的可怜,说到小力成家立业的不易,说到小豆思念母亲的情景,再说到今后的打算,说到农村的风俗是儿子养老还得依靠儿子,说到儿孙满堂天伦之乐,最后才说到她应该弥补小力,给小力买一套城里的房子,几个丫头终归是婆家的人,她的钱不留给儿子会后悔终生。这些弯弯绕绕余静秋也想过,但老两口亲口说出来,她的感觉就更真切了,觉得不照老两口说的去做真会后悔终生的。不过,她虽然神智时有糊涂之时,还是坚持不轻易表态的原则,平平静静地打发走前公婆。

    傅长陶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嗅觉灵敏如狗。他一嗅到刘家老两口的气味,立马紧急出动,摆出一副死缠烂打的臭德行,不厌其烦地诉说这些年他既当爹又当娘,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大妮小妮,怕她们冻了饿了受歧视了受欺负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如履薄冰。里里外外长年操持家里地里,日晒雨露冷火秋烟破衣烂衫饥一顿饱一顿的艰辛,念在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况且他们还有两个可爱的女儿份上,深情地呼唤:归来吧归来哟浪迹天涯的妻子丈夫需要你两个女儿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们真的好孤单,并庄严地承诺:只要你回来,一切都不是问题,我的脾气立马改,我的德行马上变,不再喝酒打牌,不再不务正业,保证天天下地劳动务工挣钱,挣到的每一分钱都会如数交给你保管,更不会再打你,一根汗毛都不会动你,对你百依百顺、奉若神明、举案齐眉、白头偕老,说到动情处大骂:自己不是东西,这么好的老婆不懂得珍惜,简直就是畜牲,甚至连畜牲都不如,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见余静秋仍似入静的菩萨,他立马跪在她面前,左右开弓狠搧自己耳光继而涕泪交加痛哭失声如丧考妣。

    余静秋在傅长陶这激烈的表演面前不再平静,意识似乎又回到当年七天七夜隐匿山林时的状态,神智不再清醒,眼前表演的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怪物,一个魔鬼,她猛地全身一抖,大叫一声“鬼呀”,就昏厥过去。

    当年落下的病根,受到傅长陶这等强烈的刺激,病情来势汹汹,仅仅两天时间,风姿绰约的余静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成天脸色灰暗一言不发四处游荡的女鬼。余静秋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杉词沟搅舜耸?,刘家老两口和傅长陶仍然没有放过她的意思,都挖空心思想拿到她手里那一笔巨额存款,傅长陶与刘家的矛盾也公开化了。公说公有理,婆说理又长,谁都有压倒对方的理由,可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袁劲夫总是在关键时刻才出场。他听说小姨子的近况后,毅然担负起呵护责任。余家上上下下一大家子,只有袁劲夫有这个能力,要动手抡两拳,他有的是力气,要动嘴讲道道,他本来就是凭摇唇鼓舌吃饭的。余静秋是疯人,但她知道姐夫是好人,她的疯眼中,信得过的人也只剩下姐夫了。当姐夫建议帮她保管存折时,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

    袁劲夫说:“刘家老两口也好,傅长陶也好,如果再找你要钱,你就让他们找我。他们敢再纠缠你,你就告诉我,我替你收拾他们!”

    这话像风一样敞出去,效果立竿见影,刘家老人没再纠缠她了,傅长陶也不敢再找她说钱的事了。傅长陶却并没死心。他死皮赖脸地找到袁劲夫,支支吾吾说了一大堆,最后提出:“我毕竟是她丈夫。就算她成了疯人,我也有责任照顾她?;故侨盟丶易“?。”

    袁劲夫想也没想就回绝道:“你想得美!你以为你的心思我看不懂?你是想把她诳回家,慢慢逼她拿钱出来。我明确地告诉你,她的存折我替她保管着,想糟蹋她的血汗钱,门都没有!”

    傅长陶也急了:“她是我的老婆,你凭什么替她保管?难道你还想继续占有她?”

    啪!傅长陶还没弄清怎么回事,脸上就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袁劲夫咬牙切齿:“你敢再胡说八道,我扒掉你的皮!滚!”

    傅长陶知道再说下去,还会挨揍,恨恨地转身走了。身后的警告声真真切切:“记住,莫动歪脑筋!有我姓袁的在,你就别想再欺负余静秋!她是人,不是你家的狗!”

    尽管姐姐姐夫悉心照料,尽力开导,每天都做一些心理疏导工作,余静秋的病情仍然不见好转,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袁劲夫与老婆商量之后,决定给她在镇上买一套房子,再给她买一份养老保险,这样,今后她的吃住都有了保障。

    这一切办妥之后,余静秋半生积蓄就只剩下十多万元了,正好用作她领取养老保险金之前这些年的日????;褂腥萌擞切牡?,就是治她那疯病,开支很大,却没有出处??闪背鹾枚硕说男∫套?,命运却这样不济,落得这样一个结局。

    余静秋却什么都不想,仍是脸色灰暗一言不发四处游荡。不过,她并没有去那套姐夫替她买的房子住,而是住姐夫家里。只有住在这里,她才能安心。突然某一天,她清醒过来,想起那些让人恶心令人害怕的流言,再也不住在姐夫家里了??伤圆辉敢馊ツ翘追孔幼?。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提出要回小时候的老家去住。姐姐姐夫和年迈的父母都以为她在说疯话,等疯劲儿过去,就不会再提小时候的老家了。要知道,她小时候的老家早已看不见家的痕迹了,那些土屋都垮好多年了,土都散开长了树,更长满了葳蕤的荒草,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要说家,那倒是鸟儿快乐的家园,五花八门的鸟儿上蹿下跳,欢叫个不亦乐乎。如今人们都不烧柴了,一半的土地都荒芜了,有了空闲,不是喝酒,就是打麻将,很少有人光顾这鸟儿的快乐家园。

    可令一家人没想到的是,余静秋执著地要求回老家去住。趁她清醒时,袁劲夫问她:“静秋,你究竟是怎样想的?真要回老家去???”

    余静秋一本正经地说:“姐夫,只有你能帮我。我一定要回老家去住。我想起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老家非常安静,我就想过几天安安静静的日子。”

    袁劲夫问:“可那里房子都没有了,怎么住???”

    她倒干脆:“那有什么难的?你帮我搭个棚子,我一个人就能住了。”

    “可你一个人住那里不安全怎么办?别人要来欺负你怎么办?”

    “这我也想好了,我养一条狗。有了狗,谁还敢欺负我?”

    袁劲夫想了好一阵,觉得余静秋并非说着玩的,似乎也并不完全是疯话,她一定有她的意图?;蛘咚?,她一定是想远离人群,过一种离群索居没有干扰的生活。不管她疯不疯,她都有选择的自由,那就不如满足她。

    就这样,在生她养她的老家血地,袁劲夫为她搭建了一个漂亮的棚子。

    一山,一人,一狗。

    生活本不需要多少身外之物,吃不过一日三餐,睡不过一方卧榻,衣不过冬夏素服。

    那只狗,是余静秋忠实的伙伴,每天寸步不离地陪伴着她。一有风吹草动,狗就会奓起全身硬毛,两耳尖耸,警惕性高得很。倘若见附近有人出没,远远的身影并不会对主人构成威胁和伤害,它也会声嘶力竭地狂吠,显示它非同一般的忠诚和威力。只有袁劲夫每周一次来送米面蔬菜时,它才不会发出警告,只发出两声低沉的胸鸣,告诉主人袁劲夫来了。它知道袁劲夫是主人最信得过的人,是主人离不开的人,它对这个男人也是百分百信任。只要见到他,它就会摇晃着油亮发光的尾巴,愉快地蹭蹭他的裤腿,替主人表达对他的热烈欢迎。

    袁劲夫承担了余静秋日常生活需要的基本补给任务。有时候,他也和妻子一起来。妻子同情妹妹,时不时想来看一看妹妹的情况,就会和他一起上山。不过,余静秋总是一言不发,表情木呆呆的,傻子一般,没有任何意识。妻子总会自责没有照顾好妹妹,毁了妹妹一辈子,他就会极力安慰妻子,直到一起回到家中,妻子仍然心情沉重。

    自从住进了棚屋,余静秋不再四处游荡。她喜欢这里的清静,喜欢这里清幽的环境,喜欢聆听清脆的鸟鸣,喜欢在梦里回到童年的岁月。仅仅两个月,她就重新变得风姿绰约,脸色白里透红,身姿丰满苗条,衣着也变得干干净净,仿佛她仍然是深圳皇家酒店的金牌员工,哪里还有一点疯女人的迹象。于是,见过她的人就说她是装疯。哪有疯女人收拾得这么好看的?要知道,村里好多正常女人都没她收拾得好看呢。只有袁劲夫知道,余静秋从小爱美,又在深圳的大酒店打工多年,骨子里透着一股清新脱俗的美丽??上砹说胤?,嫁错了男人,前后两个男人都是混账,不懂得她秀外慧中的价值。

    不过,平静中总会有波澜。在坚决打赢脱贫攻坚战,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新时代,余静秋还住在棚屋里,怎么都说不过去。这事就被镇政府知道了,后又被县政府领导知道了。县政府责成镇政府立即整改,镇政府主要领导和分管领导、驻村干部一起去查看,但他们还没挨进棚屋,狗就一个劲地狂吠,谁都无法接近棚屋。镇领导只好返回村上,责成村干部立即整改,村干部就道出了苦衷:“不是我们不重视,也不是我们不作为。而是余静秋愿意住在那里,因为她家的祖屋就在那里。她的儿子也接她去住过,但住着住着就失踪了,几天几夜都无法找到。后来嫁的傅长陶也要接她回去住,但她精神失常的根源就在傅家,谁还敢让她再回去?她在镇上也有房子,但她根本不去住,偏要住在那间棚屋里。除了她姐姐姐夫,谁都无法挨近她那棚屋。我们去做工作,还得请她姐姐姐夫出面一起去。她亲口对我们说的,支书,你们就别管我,我住在这里很好,我在这里生活得非常幸福!”

    一干人面面相觑。在人人都撸起袖子拼尽全力奔小康的当下,几乎家家户户都住着高堂华屋的当下,竟然还出现一个住棚屋的女隐士,且是精神状态不正常的女隐士,真叫他们为难了。

    不过,为难归为难,问题还得整改,镇主要领导下达了整改令:“分管领导、驻村干部、镇扶贫办、村支两委与余静秋亲属一起,召开座谈会,拿出切实可行的整改方案,呈报镇党政联合办公会审定,一个月内必须整改到位。”

    可令人头疼的是,今天整改了,她明天又回到了棚屋。实在没辙,只好拿专人看管着她住在镇上的房屋,可看管的人稍不注意,她就失踪了,一寻找,还是回到棚屋去了。村支两委狠狠心,将她那精致漂亮的棚屋拆掉。端掉老窝,看你还怎么住??晒柑?,发现她仍然住在木棚里,不过,不再是原来那间漂亮精致的棚屋了,而是一个简陋至极的棚子,几根木棒,撑起一块塑料布,瘪瘪塌塌,东倒西歪,真不像人住的了。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被上级督查到,镇里居然还有人住在这样简陋的棚子里,一定会被严厉追责的。追责事小,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倘若出现什么意外,那就事大了。

    镇上召开紧急会议,专题研究余静秋的问题?;嵋檎艘幌挛?,从脱贫攻坚大局,小康社会进程,住房改造政策,再到余静秋个人实际,特殊家庭背景,个案处置办法,热烈讨论,各抒己见,最后形成会议纪要:鉴于余静秋的特殊情况,镇政府启动紧急预案,特事特办,拆除她居住的简陋棚子,在原地修建安全住房,配套设施一并解决,供其安居。

    一个月后,一幢白墙红瓦的漂亮房子隐藏在翠绿的山林边,仿佛童话中神奇的小木屋。

    从此,远离喧嚣的绿幽幽山林中,多了一个安安静静与世无争的当代女隐。

    编辑:马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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